叔父老了,他常常坐在家门口的夕阳红辉里,仰望着对面的大山。

我看见,他眼睛里时不时会闪耀着湿漉漉的泪光。

叔父只能回想大山了。他有像大山相同魁伟、健壮的体魄,但这一辈子没有做出一件像大山相同沉甸甸的大工作。

叔父这一辈子引认为豪的也便是曾参加过开凿北云台山地道。

我见过他怎样开凿地道的。那是四十多年前了。他之前一直在港口码头八队做工人,八队是一个白叟班,大凡进去的人都相当于“退二线”,享用干轻活的待遇。叔父自认为体魄健壮,分配到八队是对他的不尊重,人前人后不由得宣泄不满情绪。

叔父来到坑道班了,开凿云台山地道。

坑道班没有几个人,几人一组,每日轮转开凿地道。叔父冬季去上班,身上穿戴的一件破棉袄上,紧紧勒着一根草绳。进了地道里,他头上戴着藤条安全帽,脚上穿戴高筒水靴。他的劳动工具不是今日简便方便的电钻,而是原始、蠢笨的铁锤和钢钎。叔父喜爱抡铁锤,嘴中喊唱着山歌般的号子,手中的铁锤一下一下精确地夯在钢钎上,宣布清亮铿锵的声响。有时,扶钢钎的人怕叔父抡铁锤太累了,换下他,让他扶钢钎。这时,叔父半真半假戏弄说:“你行吗,锤头不要砸我手上呀。”嗨,真的被叔父说准了,那人铁锤没有砸到钢钎上,落到了叔父手上。使铁锤的人很沮丧,说:“我对不住你,伤得凶猛吧?”叔父爽快地笑了,甩一甩痛苦的手,轻松说:“一下两下砸不伤我,我是什么身体?”

在他人眼中,开凿地道是一个又累又脏又风险的活。地道里的顶部陷落过,还掉下过一块几吨重的大石头,所幸没有伤到人。

有的人坚持不住,离开了坑道班。

叔父没有走,没有变节地道,一干便是八年。他把自己当成炉里焚烧的煤球,还没有烧完怎样可以冷却、倒出来呢?他心归于地道,把这儿当成了家,在这儿住下来了,在这儿煮饭升起了精彩的炊烟,在这儿伴着一天星星睡觉了。

我二娘是围绕着叔父转的一个女性,她在心里紧紧抱住叔父,她怕叔父吃欠好睡欠好会患病,追到地道里来,要他下班回家。叔父直脾气,用几句带火药味、冒火星的话就把二娘撵走了。

叔父患病了,常年在阴凉、尘土飞扬的地道里打眼放炮,最简单患上严峻的矽肺和关节炎。

一座连绵崎岖的大山,让叔父他们开凿出了一条气势磅礴的地道,开凿出了一个铜墙壁垒般的民防工程。

地道打通了,但一时不能通车过人,要关闭起来。领导问叔父,“你是回八队,仍是有什么其它主意?”

叔父说了一句彻底出人意料的话:“能赞同我走一遍坑道吗?”

叔父退休了。他老了。

叔父常常看着大山。他是在看地道,看那像大山一般厚重的地道与自己生命的灵魂,那地道里似乎是一天的星星,闪亮着一条条河流、一块块郊野、一缕缕炊烟……

作者:张文宝 来历:扬子晚报 修改:华明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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